最坏的时候想着最好的时光──续说《春花忘录》

时间:2020-07-16 作者:

最坏的时候想着最好的时光──续说《春花忘录》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早鸟族最常一早遇见的,不是早起的鸟,就是老人。清晨所见,街头巷尾,颇多老人,一大半走往公园,漫步,发呆,看花看树看天空,与人闲聊,呵呵傻笑,唉唉短叹,动作、反应不一,唯一共通的是每位与我打照面的时间不过几年。

最近的一位,是个九四高龄的老阿嬷。不论行走静坐,她总是张开五指,摀着嘴巴。本来以为是习惯动作,有一日,她坐在公园铁椅上,行人稀少,她难得把手垂放下来,一旦警觉有人靠近,却又扬手遮口。我看懂了,她的齿牙尽缺,口角乾瘪,不好看,女人爱美,老了也一样,她只好叉指遮掩。

过不了多久,就没看见过她了。总是这样的,在社区,看见很多老人家,来来去去,有一天赫然想起谁谁谁好久不见了,此后也不曾再见。时间往前推,也是一位老太太,九十七岁,住在水源路,常推着轮椅,带一百岁的丈夫来牯岭公园晒太阳。这位老太太,我在中医诊所遇过,她的颈椎退化,在西医那儿照过片子,中医师说要针炙,但得密集就诊,七个月左右可好。老太太说,不行啊,我要照顾我先生,不能天天跑出来。后来见到她几次,头颈愈来愈垂,先生则不复见,有一天突然想起来,她已从街头失去蹤影好一阵子了。

再溯回头,一去不回的,是一位中风老先生,走路危危颤颤,还有一位驼背老妇,视觉焦点只在地面……。他们一个个不在了。我不曾与他们交谈,无从知晓他们的身世与现况,所见尽是茫然的眼神、蹒跚的步履,缄默,迟钝。稍有所悉,是在夏树的书里。

《春花忘录》是奇怪的书,年纪轻轻的作者,整本写的却是老人、老街、老房子、老社区、老故事、老灵魂。尤其辑三,写老人,她的服务个案。

全书以辑三的文字最清淡,却最是催泪,纯以叙事,不须技巧。

住在城北的她,服务区域在我所居住的城南。因此她笔下的纪州庵,不是文青出没的文学场域,而是孤苦无依的老人栖身的角落。当我走在城南的同安、牯岭、厦门、金门街,散步在传奇里,同样的步履于夏树,则是行走于孤独老者眼里苍茫的黄昏。

在书里,我遇到好几位街头巷尾所见过的独身老者,个个都有辉煌的过往,以及悽凉的晚景。辑里提及最多的地区是南机场一带,那是我辈吃喝夜市的所在,但对夏树而言,是老人很多很多的老旧社区。她描绘过好几栋南机场公寓,平实的讲述好一些老人的故事,他们的生活状况、心境、身家背景,感情真摰而动人。老人家把她当孙女一样疼爱或依赖,因此写他们的同时,也不免写到自己,不是旁观的冷纪录,是投入的热互动。

就像这篇〈底层的珍珠〉,以阳光为始,以阳光终结,开头「记得,那些年南机场的阳光很好」,好像爱情小说,一场感情事件正悄悄酝酿,然而两行之后跟着一句「日光无私,照着城里的豪门大户也照着这里的平宅矮屋」,让我们知道,这里的环境不是那幺清幽,所要叙说的故事决不浪漫。随后对当地景物的描述词语,更让这分浪漫的想像破灭:楼梯口污渍斑彩,水泥破陷,中古机车胡乱停靠,脚踏车东倒西歪,铁门鏽蚀,废弃家具,随地铝罐,垃圾发臭……。好像张作骥的电影。之后镜头转到两位老人,屋子里,九十二岁的老爷爷独力照顾重度失智的九十三岁老奶奶。

这不是爱情小说,更谈不上黄昏之恋。两老相伴,气息微薄,靠着残存的气息,一点一点走向暗黑。所以文章末段,说阳光「像个顽皮小孩,躲楼梯间,藏屋檐下,在窗外张看,任凭你热情招手就是不肯进来。」这样的结尾,与首段的「阳光那幺好」,形成强烈反差,更加烘托老破公寓里老迈生命的无奈与寒凉。

看多了晚景堪凉的人生,夏树会不会丧失生活的热情?从书中透露出来的讯息看来,不但不会,反而更知惜福,更加慈悲。只要好好活过,即使晚来霜雪,当下不堪,未来茫然,至少还有美丽的当年可忆,当年勇可谈,就像〈底层的珍珠〉文末所言,「最坏的时候浮想联翩着最好的时光。」生命就是这样。也只能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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